JED 2026年2月经典重读|John Clifford的概念与语言之问
电子战与网络空间都依赖电磁现象,能否因此认定两者应属于同一个领域?一张频谱图,能否代表我们需要理解的全部电磁环境?这些问题看似围绕名词打转,背后却关系到怎样解释技术、划分工作和承担责任。
JED在2026年2月重刊John Clifford的《电子战士应了解的物理、语言与概念》。[1] 本文沿着其论证重读,分清物理事实、作者的概念建议,以及由此得到的编辑理解。
2026年2月的编者按说明,John Clifford的文章最初发表于2011年3月。当时电子战、广义电磁频谱活动与网络空间行动之间如何协同、如何在组织和条令中定位,正引发讨论。重刊让这段争论重新进入读者视野,却没有把文中的每一个“现在”都更新为2026年的状态。
作者的署名是Wg Cdr John Clifford OBE。他有英国皇家空军和国防部电子战工作经历,文章末尾的生平说明还记载他于2020年5月去世。因此,这是一篇历史观点文章的重读,不是作者对2026年形势作出的新评论。读懂这一点,才能正确理解文中的建议语气。
Clifford关心的不是某一个设备型号,而是解释电子战的语言是否站得住。他从基础物理谈到频谱图,再谈环境、域、网络空间和管理职责。看起来跨度很大,实际上始终追问同一件事:一个概念能否把真正相关的对象包括进来,同时避免把不相关的东西也一并装进去。
原刊编者认为其核心论点在十五年后仍有价值。我们可以认同文章提出的问题值得重看,但“值得重看”不等于作者全部意见已经成为共同结论。以下将原文主张与编辑解释分开,也对几处容易被概括过头的物理和资源表述补充必要边界。

图1 编辑依据原刊论证整理的三类问题。物理、定义与职责分别需要相应证据;图示不是对现行机构设置的描述。
作者最尖锐的批评,针对一种看似有说服力的论证:电子战依赖电磁现象,网络空间也依赖电磁现象,所以两者具有某种独特的从属关系。Clifford指出,通信、照明、计算和许多日常活动都有电磁基础。一个性质如果被大量对象共同拥有,它本身就不足以区分其中两个领域。
用一个普通工程类比更容易理解。相机和电动机都需要电力,但这不能决定它们应由同一个产品团队负责;同一办公室里的网络设备和照明也都接入电源,它们的维护对象、故障判据和使用者却并不相同。这里的例子是编辑解释,强调的是从事实到分类之间还缺少论证。
“共同依赖”回答的是基础条件,“相互协同”回答的是工作关系,“属于同一体系”则涉及划分标准。三个句子可以同时出现在讨论中,却不能因为第一个成立,就把后两个当作已经证明。作者并未否认电子战与网络空间可能合作,他反对的是用过于宽泛的物理事实替代具体关系。
这一区分对技术写作也有实际意义。说一项能力重要,只是提出值得关注的理由;如果还要论证组织归属、资源配置或训练安排,就需要说明任务、对象和责任。物理学可以约束技术上能发生什么,却不会单独给出由哪个部门签字、哪类人员负责的答案。
原文提醒读者,熟悉频率、波长和极化,并不等于已经掌握所有电磁现象。自由空间传播的经典描述能够解决许多问题,涉及材料、半导体和光探测时,还会遇到不同层次的物理解释。作者借此反对只凭一张简化图或几句熟悉口号,为整个专业领域下结论。
NASA的基础资料说明,电磁波无需物质介质也可在真空中传播;光表现出波动性和粒子性,测量方式会影响观察到的特征。[2] 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作者的提醒:选择模型需要看对象和问题。引入光子并不意味着经典电磁理论失效,也不意味着每一次无线链路讨论都要从量子层面重新计算。
文章后记批评“电子从手机飞向基站”一类说法。在普通无线通信语境中,把空间里的电磁传播说成电子一路从发射端跑到接收端,会混淆电荷在器件内的运动与辐射传播。这个错误看似只是科普措辞,却可能进一步误导人们对设备边界和网络空间范围的认识。
经典文章本身也值得精确阅读。原文将爱因斯坦的诺奖与光子的理论基础联系起来;诺贝尔奖官方获奖理由更准确地强调其对理论物理的贡献,尤其是发现光电效应定律。[3] 原文突出费曼对量子电动力学的贡献,也不应让人忽略朝永振一郎和施温格与他共同获得1965年物理学奖的事实。
另一个例子是把电磁力比引力强多少写成单一倍数。这样的比较需要给出比较对象及条件,不能把一个数量级脱离粒子的电荷、质量等背景,推广为所有宏观场景的通用比例。本篇关注作者的方法论主张,不靠复制这些概括性数字来增加技术感。

图2 编辑整理的频谱图与环境信息关系。图表、情境和利益相关方互为补充;没有给出任何实际频率使用安排。
Clifford对“频谱”一词的批评相当强烈。他认为,把频谱图当成一个会自行行动的实体,容易让讨论远离真实电磁现象。理解这一意见时,最好保留其针对性:他在批评过度抽象,并不是提供了“频率分析没有用”的证据,更不是要求工程人员放弃频谱测量。
频谱图能够把频率范围及相应类别排列出来,是沟通和学习的有效工具。但同一张图不会自动告诉我们,某个地点有哪些设备、各自何时工作、服务什么用户,以及它们相遇时是否存在相互影响。图表选择呈现什么,也就选择省略了什么。
编辑把它类比为城市地图。地图标出了道路,并不等于已经描述某一天的车流、施工、交通规则和管理责任。图是理解现实的入口,使用它的人仍须补充情境。作者所说的电磁“地形”,可以帮助读者意识到这些缺失维度,但这一比喻本身也不能取代具体测量和分析。
原文从电磁环境谈到警察、消防、民众通信与商业利益,说明相关环境并不只由军事设备构成。对于一般工程项目,这同样意味着一个系统进入现场时,会遇到既有服务和使用者。项目图纸上没有画出的对象,不会因此在实际环境中消失。
图2因此没有绘制另一条更漂亮的频率轴,而是列出阅读频率图时应补回的情境。这里重要的是承认图表的用途和省略项。把频谱理解得过窄,会漏掉环境;把电磁环境说得无所不包,又可能使任何具体工作都找不到清楚边界。
在Clifford的论述中,“环境”侧重活动发生的自然和社会背景,“域”侧重某种影响及活动范围。他据此主张承认电磁域,即Electro Magnetic Domain,简称EMD,并让相关能力获得相应领导、资源和发展安排。这是文中的规范性建议,应以“作者认为”来阅读。
原文借助PMESII-PT讨论总体作战环境。这个缩写列举政治、军事、经济、社会、信息、基础设施、物理环境与时间等变量。它的作用是提醒人们,一个活动所处的背景不能只看装备本身;作者希望电磁方面的因素在这种讨论中得到更明确的位置。
他还提到DOTMLPF,涉及条令、组织、训练、装备、领导力与教育、人员和设施。对不熟悉缩写的读者,关键在于这张清单把能力发展从买设备扩展到人员与制度。设备被交付只是一个节点,能否长期使用、由谁维护和怎样训练,属于其他必须有人承担的工作。
编辑理解,这些讨论的价值在于责任可见化,而不只在于增加一个名称。如果一项工作人人依赖,却没有清楚的负责人、资源和协调安排,它的重要性反而可能停留在口头。作者用很强烈的语言批评这种状态,所指向的是管理问题,而不是尚未发现的新物理定律。
也要注意,原文对不同机构用词的概括带有2011年的语境。不能从这篇重刊直接判断2026年某一组织已经采用了哪套定义,更不能把词典里“域”的普通含义当成所有正式条令的共同定义。引用一个术语时,版本与适用语境本身就是含义的一部分。
原文比较了两类网络空间定义:一类强调相互依赖的信息技术基础设施,另一类强调利用电子与电磁频谱存储、修改和交换数据。作者认为,后一类表述如果范围过宽,会把日常汽车等包含电子设备的对象一并纳入,却没有充分说明这种纳入对所讨论活动有什么用。
这个汽车例子并不能证明汽车永远与网络安全无关。更准确的理解是,一个定义需要说清分类目的。讨论软件、联网服务和访问关系时,车辆可能有相关性;仅因为车辆里有电子器件,就把整辆车的所有现象归入同一个领域,分类的解释力便会下降。
原文还谈到硬接线基础设施与电磁域的依赖关系。这里需要特别谨慎:使用导线或光纤,不意味着系统已经摆脱电磁物理。我们可以区分自由空间传播与有导向的传输方式,但不能把这种差别解释成一类系统更少服从电磁规律。具体依赖必须落到明确对象上。
编辑理解,定义至少应帮助读者判断三个问题:讨论什么对象,排除什么对象,划分之后能解决什么问题。仅在定义里叠加电子、信息、网络、频谱等词,看起来覆盖全面,却可能让使用者无法确定边界。分类越宽,越需要说明它对实际交流的用途。
因此,这篇文章不宜被读成“电子战与网络空间互不相关”的声明。作者要求的是用正确物理学支撑概念,再明确不同活动如何相互支持。拒绝未经证明的从属关系,与拒绝跨专业合作是两回事;把这两者混为一谈,会重复文章所批评的概念跳跃。
Clifford用频谱管理的历史例子,把讨论拉回实际资源竞争。他认为相关专业人员应更早参与,而不是等设备同时启用、问题已经出现后再补救。文中涉及数据链、平台雷达和其他系统的历史叙述,这些例子服务于作者的管理论点,不应被扩展为本稿独立验证过的事故调查。
“可用频率正在耗尽”是作者反对的另一种表述。他强调技术进步、信息承载方式变化以及频率复用可以扩大利用机会。这个方向具有启发性,但措辞不能简化为频谱无限:ITU的地面业务常见问题明确把无线电频谱称为有限自然资源,并强调合理、高效、经济使用。[4]
两种说法需要分清所指。频率不像燃料那样在一次使用后被烧掉,但在具体地点、时间、设备能力和共存条件下,可获得的使用机会仍然有限。技术进步可以改变利用效率,也可能增加需求;它不能单独证明任意新增用户都能在同样条件下获得服务。
同样,原文谈到某些高频系统传播距离较短并有利于局部复用,是对特定现象的概括,不能推出所有高频通信都只能短距离工作。传播环境、设备及服务需求仍须分别考虑。本文保留作者鼓励改进利用的主张,同时保留资源约束真实存在这一事实。
管理机构的角色也应准确表述。NTIA官方说明区分美国联邦政府使用与其他使用的管理:前者由NTIA负责,后者由FCC负责。[5] 原刊把NTIA角色概括到“出售资源”,不足以表达这一分工。本篇只说明基本职责区别,不据此给出任何具体频段的许可结论。
Clifford在结尾批评过于晦涩的专业语言,希望指挥、参谋与技术人员能理解彼此。他以“防御性电子攻击”之类措辞表达不满。这是一项关于表达与概念设计的主张,不等于读者可以自行把正式文件中的术语全部替换成日常用词。
目的、手段和技术分类可能在不同层次命名同一活动。某个行动出于防护目的,不代表它在一份特定文件的技术分类中必然获得同样名称。编辑理解,更好的沟通方式是说明当前句子究竟在说目的还是机制,同时注明正式术语来自哪一语境。如此才能减少误解,又保留专业含义。
重读这篇经典文章,最值得带走的是一种自我检查:我们是在解释自然现象,还是在定义讨论对象,抑或正在提出组织安排?把这三件事联系清楚,比不断扩大一个术语的外延更有帮助。科学基础需要准确,概念边界需要清楚,最终语言才能支持不同专业共同理解问题。
[1] Wg Cdr John Clifford OBE. Things Electronic Warriors Should Know about Physics, Language and Concepts. JED, February 2026, pp.24–28;据本期编者,首刊2011年3月。
[2] NASA Science. Anatomy of an Electromagnetic Wave. 2010,页面更新2023-08-03。
[3] Nobel Prize官方1921、1965年物理学奖摘要:获奖理由及获奖人。
[4] ITU-R Terrestrial Services. 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 I002。
[5] NTIA. Who Regulates the Spectrum。
两幅图及办公室设备类比为编辑说明,不代表正式条令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