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蜂群起名字之前，先把分类讲清楚

JED 2026年7月深读｜一套无人系统命名提案的价值、边界与待解问题

一百架无人机同时出现，就一定是蜂群吗？两台无人设备相互配合，又是否因为数量太少而不能叫蜂群？如果只看画面，这两个问题很容易得到相反的回答。数量、外形和队形是可见的，系统之间怎样协调、由谁控制，却未必能从一段视频中看出来。

JED 2026年7月的封面文章中，James Spriet提出了一套为无人系统群体编写分类代号的办法。他希望把规模、平台、任务、活动域和控制关系等属性，压缩为人能够理解、机器能够解析的短字符串。这个提案的切入点很实际：讨论技术之前，各方至少需要知道自己是否在谈同一种对象。

阅读这篇文章，首先要保留标题里的“Proposed”：它是一项作者建议。本文介绍其结构，也分析其中的概念边界、证据要求和标准衔接问题。原刊列举的项目实例并不等于相应项目已经采用这套代号，本文也不把分类标签当作能力证明。

一、一个词装进了几种不同的问题

图1　原刊配图中的两艘GARC无人艇与背景舰艇。图片直接提取自JED 2026年7月号第25页，原刊署名US NAVY。照片能够呈现编队外观，无法独立证明全部控制与通信关系。

在日常表达中，“蜂群”常常先带来一种数量很多、行动密集的印象。技术讨论则可能更关心协作、自主性或群体行为。前者描述观察到的外观，后者涉及系统内部关系。同一个词在不同语境中使用，读者很容易把数量增加理解为自主能力增强，再把多台设备同时活动理解为共同决策。

Spriet把问题放在共享术语不足上。他引用Robert E. Price于2025年发表的讨论，强调名称不清会影响不同机构之间的理解。回查Price在Military Review发表的原文，可以确认其重点之一是区分名词形式的群体实体与动词形式的群体行为，并提出共同架构和控制关系的定义思路。这是一场定义讨论，不能直接当作所有机构都没有任何内部术语的证明。［资料2］

因此，本文不追求先替“蜂群”找一个永远正确的答案，而是先拆开问题：我们在描述多少个对象，描述它们是什么，还是描述它们怎样相互联系。只有这些层次分开，后续分类才不会把外形、用途和智能程度混在一个印象中。

二、作者先定义实体，再讨论它的属性

Spriet建议把蜂群理解为至少两个无人系统组成的协作集合：成员之间存在通信，在共同指挥架构和统一控制权限下，为共同目标工作。其定义允许控制来自一名操作员、相互协调的操作团队或自主控制节点。与简单强调“无人机很多”相比，这个定义把成员之间的联系放到了核心位置。

这里的“至少两个”并不表示任意两台无人机都能算作蜂群。按照作者的解释，如果它们只是各自执行预先设置的路线，彼此没有协调，就不能仅凭同时出现获得严格意义上的蜂群身份。数量是集合存在的门槛，协作关系才是进一步区分对象的条件。

这个定义也保留了需要继续澄清的地方。例如，“成员间通信”包括哪些通过共同设施发生的信息交换，“统一控制权限”怎样与多人协同的实际组织关系对应。本文提出这些问题，是为了说明定义需要可重复理解的边界，并不据此给出具体系统的协作实现方法。

三、四项基本属性，加上五项补充属性

图2　作者提案的两段式信息结构。依据原刊内容重新绘制；仅用于解释分类维度，不是已经发布的标准格式或系统接口规范。

提案的主体是两段式结构。基本段CORE记录规模、成员类别、任务和活动域；扩展段EXTENDED再记录人机控制关系、架构、组成、回收属性和成员间通信。前一段面向较简短的描述，后一段提供更丰富的技术背景。原文用固定位置承载含义，并以分隔符区分两个段落。

这种结构的优点是把“短描述”和“较完整描述”放在同一框架中。记录者不必为了缺少某些细节而完全放弃描述，也不必每次都重新编写一段长句。代价则是使用者需要掌握每个位置的约定。一串字符看起来很短，解释它所依赖的规则并不一定很少。

尤其要注意，第八项在原文中称为Persistence，但其列出的值是一次性消耗、可回收和两者混合。就这套提案而言，它表达的是使用与回收属性，不能按字面理解成续航时长，也不能据此比较两类设备可以连续工作多久。术语标题与实际取值之间的关系，比简单翻译一个单词更重要。

四、规模代号借用熟悉名称，不代表真实编制

原文把规模分成若干数量区间，再借用类似组、班、排、连等层级名称帮助理解。作者明确解释，这些名称是规模上的类比，不是说无人系统群体拥有对应的正式编制。中文转述时若直接写成“某连蜂群”而省略“规模类比”，读者可能误以为它指的是实际部队单位。

规模区间的另一个特点是会压缩细节。同一区间里的两个群体，具体数量可能相差较大，但它们得到的规模标签相同。这对快速归类有帮助，却不适合替代准确计数或数量估计范围。标签告诉读者落在哪个范围，并不会自动告诉读者数量是实测、估计还是来自转述。

作为编辑分析，还应区分数量变化和认识变化。群体实际发生增减，分类可能改变；观察者后来获得更清楚的资料，分类同样可能改变。仅凭代号前后不同，无法判断是哪一种原因。因此，整理研究资料时，分类结果最好与报道日期、原始表述和证据来源一同保留。

五、跨域分类方便检索，也会遇到口径不一致

Spriet希望同一套命名覆盖空中、地面、水面、水下乃至预留的空间对象。成员类别字段沿用无人机分组的思路，再增加其他领域的轻、中、重等类别。原文同时提醒，跨域类别应理解为相对尺度，不要求各军种、各平台采用完全相同的质量门槛。

这项限定说明，代号提供的是跨域检索入口，而不是已经统一了全部物理指标。空中平台的类别与水下平台的类别可能依据不同尺度。如果研究者把它们当成同一把尺子，用数字大小直接排序“能力高低”，分类反而会制造新的误解。比较之前，仍要回到各自类别的定义。

对于活动域，原文强调应看对象实际工作的领域，而不是它从哪里出发。这个区分有助于避免把承载平台与被描述对象混为一谈。不过，面对一个跨越多个活动域的群体，原文只能用混合标记概括；各部分的数量、作用和关系仍然留在详细记录里。一个短标签无法承担完整系统描述的全部工作。

六、“没有人持续介入”，不等于“具有很高智能”

扩展段中最容易被误读的是自主性字段。Spriet将其用于区分人员直接参与、人员监督，以及执行过程中没有人员处于上述控制关系的状态。他还特意说明，一套按既定路线自动运行的系统，与一套具有复杂适应行为的系统，可能在这一字段上得到相同取值。

这意味着该字段主要描述人的参与位置，而不是给算法能力打分。读者看到“完全自主”四个字，不能直接推断对象能够理解任意环境、解释自己的判断，或者处理所有未知情况。它没有同时回答自主工作范围、适用条件和例外情况这些问题。

同样，人员能够监督，也不等于每个细节都由人员实时决定。阅读厂商资料或项目报道时，应分别看清它对人员关系和系统能力作了哪些明确陈述。本文沿用原文的分类意图，但在中文解释中优先使用“人机控制关系”，以减少一个词同时承担过多含义的风险。

表1　几类常见表述能说明与不能说明的内容

七、没有观察到，与已经确认没有，是两种信息

原文对未知信息的处理，是这项提案中值得认真保留的部分。它用Q表示未知或尚未确认，并强调：没有观察到成员间通信，不能直接填写表示不存在此类通信的N。对于尚不能确认的扩展属性，作者建议先保留基本描述，待资料充分后再补充。

这种区分适用于许多资料阅读场景。一段视频没有展示某项行为，只能说明所见材料没有提供该项证据；产品简介没有列出某项功能，也不等于设备必然不具备。把“资料缺失”转写为“能力不存在”，看似让表格更加完整，实际却增加了未经验证的判断。

还需要看到，Q只能指出知识空白，不能说明空白为什么存在。未公开、未观察、资料矛盾和暂未审核，都可能被压缩到同一个字符中。本文的编辑建议是，在研究笔记中保留简短的来源说明和判断日期。这样后续更新时，读者才知道应该补充什么，而不只是把一个未知字母换成另一个字母。

八、通信属性，也不能包办对群体行为的判断

Spriet希望利用成员间通信来区分协作蜂群与大量独立平台同时出现的情况。这比只看数量更接近系统关系。不过，原文有一处容易造成过度推断的表述：在解释无成员间通信时，把它同预设路线、没有适应行为放到了一起。从分类逻辑看，这几个判断并不是同一个属性。

即使只讨论一般自动化设备，也能看出其中差别。是否与其他设备交换信息，是通信关系的问题；单台设备是否会根据自身输入改变行为，是其局部行为的问题。一个字段没有描述后者，就不宜让读者从前者自动推断后者。这里指出的是概念之间的逻辑边界，并不评价任何具体军事系统的实际能力。

反过来，有通信也不自动等于已经满足定义中的全部条件。状态汇报、共同时间信息与围绕共同目标的协调，在概念层面各有含义。原文强调统一控制权限和共同架构，恰好说明蜂群身份不应由最后一个通信字符单独决定。对报道进行分类时，应让结论与已知证据保持相称。

九、同一前缀覆盖非蜂群对象，需要明确名称边界

提案采用SW/作为前缀，但后文又说明，这个命名空间不仅收录严格意义上的蜂群，也覆盖齐射式集合、团队和编队等其他无人系统群体。作者希望通过统一入口处理不同对象，再用扩展属性细分。这能够解释为什么某些不满足前文严格定义的对象，也在示例中获得SW/代号。

问题在于，普通读者看到SW很容易直接联想到swarm，并把前缀理解成已确认的蜂群身份。于是，一个用于收纳较大对象集合的命名空间，可能被误读为其中某个子类的证明。这个风险来自名称与集合范围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把代码写得更短就能消除。

因此，中文介绍中把它称为“无人系统群体分类提案”更加稳妥。再往下，才讨论哪些记录满足作者的蜂群定义、哪些属于其他群体形式。这样的表达能够保留提案的覆盖范围，也避免把所有获得代号的对象一律宣传为具有群体智能的蜂群。

十、分类代号说明特征，不能单独承担对象身份

原刊考虑了群体拆分、合并和任务角色变化，提出相应调整分类字段。这说明作者意识到群体描述会随时间改变。对于理解某一时刻的对象，这种做法有一定直观性；对于长期追踪记录，还存在另一层问题：前后两条描述是否指向同一个研究对象。

以非军事的仓储机器人资料为例，两个独立车队可能具有相同数量范围、相同类别和相同任务，因此得到同样的分类描述。反过来，同一车队增加几台设备后，规模类别可能发生变化。分类相同不代表身份相同，分类改变也不代表产生了一个全新的对象。这个例子用于说明通用信息管理逻辑。

所以，分类代号适合回答“它属于什么类型”，而独立标识、时间和来源记录还要回答“我们谈的是哪一个对象、哪一次观察”。原文不是完整数据库规范，没有义务解决所有记录管理问题。但在评价其能否直接进入软件系统时，这个边界应当保留下来。

十一、能够提出映射，不代表现有软件已经兼容

Spriet尝试把提案与联合军用标号标准MIL-STD-2525D衔接，并提出新增符号集合及转换关系。他同时写明，相关软件需要采纳新的符号集合、图标库和转换表；某些数据链消息格式的衔接不在初始提案范围内。这些限定表明，所谓映射是一条建议中的集成方向，并不是即刻可用的互操作证明。

版本也需要核实。DLA的ASSIST官方修订记录显示，MIL-STD-2525已有2022年12月31日发布的E版，以及2025年3月2日的E版Change 1。因此，原刊引用D版，应理解为它选择的讨论基准，不能称为2026年的最新修订版。某个系统支持哪个版本，仍须依据该系统自身资料确认。［资料3］

更一般地说，一个新增类别从论文进入标准，再进入软件，需要经过不同层面的工作。词语的定义、代码的分配、显示规则和不同实现之间的一致性，并不因为论文列出了相应名称就自动完成。本文能够确认的是作者提出了衔接设想，不能把这个设想转述为相关软件已经支持这套分类。

十二、字符更少，是可用性的出发点，不是验证结果

原文以Miller关于“七加减二”的经典讨论，解释把内容分成基本段与扩展段的理由。不过，Miller的1956年论文区分了绝对判断与即时记忆，并强调人会通过学习把信息组织成有意义的组块。它讨论的是信息加工限制与重编码，不是针对这套九属性代号所做的实验。［资料4］

因此，不能把四个字段直接等同于四个容易记住的组块。对熟悉约定的人，一个类别可能很快唤起完整含义；对初学者，同一个字符还需要查表、辨认位置，再转换为词语。分隔符确实能帮助组织形式，但原文没有提供受试者规模、误读率或学习后表现等数据来证明这套格式已经通过可用性验证。

对这项设计较公允的评价是：它有降低描述长度的意图，也有值得研究的信息分层思路；实际使用是否更清楚，仍然是经验问题。把“设计理由”与“验证结果”分开，既不抹掉提案价值，也避免用一条著名心理学结论替代具体证据。

十三、命名的价值，是让差异能够被认真讨论

这篇封面文章最有启发的地方，是把一个容易引起强烈视觉印象的概念，拆成了可以逐项询问的属性。数量、类别、任务、活动域、人机关系和通信关系不再只藏在“蜂群”两个字里。对阅读项目新闻、整理技术资料或比较研究方向的人，这种拆解本身就有价值。

同时，一套短代号无法替代来源、时间、定义版本和证据。它也不能仅凭字符组合证明智能程度、真实表现或标准地位。原文中的宽泛前缀、跨域口径和部分概念关系，都提示读者：命名越希望覆盖更多对象，越需要明确哪些差异被保留、哪些差异被省略。

以后再看到“数百架无人机组成蜂群”的标题，可以先把判断放慢一步：材料证明了数量，还是也说明了协作关系；描述的是设计目标，还是已经观察到的行为；代号来自作者提议，还是有明确版本的正式规范。名称清楚的意义，正在于让这些问题能够被分别回答。

资料来源与说明

资料1：James Spriet，〈Naming the Swarm〉，副题〈A Proposed Designation System for the DoD’s Most Undefined Capability〉，Journal of Electromagnetic Dominance，2026年7月，第24—29页。

资料2：Robert E. Price，〈Defining Swarm〉，副题〈A Critical Step Toward Harnessing the Power of Autonomous Systems〉，Military Review网络专刊，2025年5月。用于核对实体与行为的定义讨论。

资料3：DLA ASSIST Quick Search，MIL-STD-2525《Joint Military Symbology》官方修订历史。E版日期为2022年12月31日，E版Change 1日期为2025年3月2日；查阅日期2026年9月19日。

资料4：George A. Miller，〈神奇的数字七，加减二：信息加工能力的若干限制〉，Psychological Review，1956年，第63卷，第81—97页。用于核对组块与重编码的讨论。

说明：本文不是该提案的逐字译文。概念审视、仓储机器人类比和表1属于编辑分析；图2为根据提案重新绘制的结构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