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战的难题，为什么会落到指挥与组织上

JED 2025年2月经典重读｜John Clifford OBE｜重刊第38至44页

一种防护设备投入使用，能够减少某类威胁，却同时妨碍己方通信。设备本身的作用并没有消失，整体行动反而面对新的困难。这类矛盾，究竟该继续交给某一类装备的专家处理，还是需要进入共同的指挥与能力建设框架？

英国退役空军军官John Clifford在《电磁域机动》中提出了后一种思路。他从伊拉克、阿富汗行动中的经验出发，把电子战问题延伸到组织、训练、保障和共同语言。本文重读的重点，是这条推理如何成立，以及它在何处仍然属于作者的主张。

先把文章放回它的三个时间点

2025年2月，JED在经典栏目重刊这篇文章。编者按明确说明：正文写于2009年末，最初发表于2010年1月。因而，文章谈及“最近”的AOC会议，所指是2009年的会议；作者说某些问题“今天仍在发生”，也首先对应当时的观察。

重刊又包含新的编辑层。第42页用反无人机训练照片说明后来的威胁变化，第44页作者简介记载Clifford已于2020年5月去世。这些内容帮助2025年的读者理解文章背景，却不能倒过来成为作者在2009年已经论述当前无人机战场的证据。

区分时间并不削弱经典文章的价值。本文的编辑理解是，重读应把注意力放在能够跨越具体装备代际的问题上：保护、通信和感知为何会互相牵动，谁来协调这种关系，以及组织怎样把应急经验转成长期能力。对具体项目状态的判断，则必须留在原来的年代。

作者所说的意外，是对整个环境的误读

Clifford回顾，联盟部队进入阿富汗和伊拉克时，对陆地、海上、空中、太空等活动已有成熟认识，也重视把信息送到己方部队。他认为，被低估的是各种行动依赖电磁联系这一共同条件，以及对手利用这个条件的方式与规模。

原文以遥控简易爆炸装置RCIED为切入点，描述联盟部队遭受损失之后的紧急应对。这里的核心不是某一种装置突然出现，而是既有训练、装备分工和经验未能充分覆盖新情境。作者特别提到，一些经验丰富的电子战人员也认为，过去接受的训练没有为这一挑战做好准备。

这段叙述仍是作者对历史经验的总结，不能扩写成当时所有部队都没有任何准备。原文自己就保留了少量能力已经存在的例外。它所支持的判断是：在某些专业领域积累能力，并不自动保证这些能力能及时转用于新的问题。

从编辑角度看，文中“环境”一词承担了很大分量。若把问题只看成设备数量不足，补充采购似乎就是完整答案；若问题还包含对设备之间依赖关系的误判，新增设备之后，组织仍可能遇到原先没有预计的相互影响。接下来的CREW经验，正是作者用来说明这一点的材料。

防护增加了，通信为何反而成为难题

原文讨论了大规模部署反RCIED电子战装备CREW之后的问题。Clifford肯定这项工作的必要性，也强调其伴生影响：己方其他系统可能受到干扰，电子监视与情报采集受到扰动，频谱管理变得困难。作者甚至列举了停放飞机上电子装置被意外触发的经历。

图1　原刊用于说明早期反RCIED系统部署的车载装备照片。原图注列举Warlock、Duke等早期系统，本文不依据照片推定具体配置或性能。来源：重刊第40页；US Army。

他认为影响最严重的是通信，包括军用通信和当地居民使用的通信。当地面部队与空中力量之间的信息联系受损，后勤、态势感知、支援和伤员后送等活动都会更加困难。原文因此提出一个尖锐矛盾：指挥员曾经不得不在保持通信与获得干扰防护之间作出取舍。

这段话不是在否定防护设备。恰恰因为防护确有价值，它与通信之间的冲突才需要由更大的框架来处理。单看一台设备是否完成自身功能，无法充分说明多台设备共同工作时，整体行动是否仍然可行。

本文据此理解，电子战能力的评价对象至少有两个层面：一个是设备对目标问题产生了什么作用，另一个是这种作用与己方其他活动能否相容。前一个层面可以由某个专业团队深入分析，后一个层面则会跨越通信、情报、平台使用和组织责任。

图中的车载装备体现了当时快速部署能力的一面，但照片只能记录装备及其使用背景，不能证明某种天线外形已经解决了兼容性问题。Clifford真正要求读者看到的，是照片之外那些联系：信息必须继续传递，人员必须理解系统影响，保障也必须跟得上。

紧急采购能填空缺，也会留下长期负担

作者把上述经验引向能力建设。他批评一味从已经暴露的问题提出需求，容易让组织持续准备上一场冲突。文中谈到机载电子攻击方案分析AEA AoA耗时很长，以及部分电子战工作与现实需要脱节的情况。这些都是写于2009年末的评价，不能当作相关项目在2025年仍未取得进展的结论。

Clifford并未说紧急需求可以被忽略。他承认，在关键能力缺口出现时，紧急作战需求和快速反应能力不可缺少；他的担忧是，这些做法会同时带来成本、保障、人员与其他发展环节的问题，而且可能形成自己的持续投入惯性。

从编辑角度看，这揭示了一种组织上的时间差：急需解决的问题催促设备尽快到位，人员培训、支持资源和长期更新却未必在同一时间成熟。交付能够结束一次采购流程，未必能结束整个能力建设过程。

作者因此主张从更高层次的概念入手，提前考虑威胁、政治指导、技术变化、联盟关系和环境等因素，再让这些认识影响具体发展。他提及二十年或更远的观察范围，强调的是摆脱只追随眼前缺口的思路，并非声称可以准确预测二十年后的每一场冲突。

这两种时间尺度需要相互连接。本文的理解是，应急经验能够暴露长期概念遗漏的关系，长期概念也能够提醒采购者关注眼前设备之外的配套条件。若把二者理解成只能选择一种，反而会失去文章最有用的张力。

“电磁域”承载的是一组共同依赖

在Clifford的定义中，电磁域是开展电磁行动并形成电磁效果的那部分行动环境。他把导航、通信、数据链、态势感知、防护和情报等活动放进同一讨论，并认为其他领域的力量在现实行动中通过电磁联系结合起来。

这个概念比“有哪些电子战装备”更宽。通信系统提供联系，传感器提供观察，导航支持位置与运动，电子战影响对电磁能量的利用。它们各有专业任务，却共享某些条件，也可能彼此产生影响。作者试图让这些关系获得共同的讨论位置。

但“共同依赖”不能被读成各类功能完全相同。网络活动、通信、频谱管理与电子战之间存在联系，并不意味着它们能够互相替代，或所有问题都应交给同一个专业岗位。Clifford的论证重在扩大认识框架，而非取消具体工作的分工。

他还要求给这种框架配置资源、领导者和持续的发展路径。这样，“承认电磁域”就不只是名词表增加一个条目：如果责任没有变化、训练没有变化、保障没有变化，文章所批评的跨系统矛盾也不会因为术语变化而自行解决。

需要明确的是，把电磁域提升到与其他作战域相同的地位，是作者倡议的一部分。不能仅凭这篇评论，就写成各国已经采用完全统一的域划分，或北约在重刊时已经据此设立了一个新的独立作战域。

能力发展不能缩成一张设备清单

原文正文及尾注分别列举了美国和英国能力发展的相关要素。内容包括条令与概念、组织、训练、装备、人员、领导教育，以及设施、信息和保障等。两套表述并不逐项相同，但都把能力建设放在购置装备之外的更广范围内。

为什么这些要素会出现在一篇电磁域文章中？因为前述通信与防护的矛盾，无论设备技术多复杂，都需要人员认识、组织协调和可持续的支持条件。作者希望这类问题有长期的发展安排，而不是每次都依靠临时调来几名专家解决。

表1　从原文设备经验归纳的组织问题（编辑整理）

互操作性在这里也有更宽的含义。连接能够建立只是一个起点，双方还要理解对方提供的信息、各自承担的工作以及限制条件。本文借此解释作者为什么同时重视概念和组织；没有这些共同理解，技术接口即使存在，也未必能形成预期的协同。

为什么要借用“机动”这套语言

Clifford采用机动概念，是因为指挥员已经熟悉进攻、防御、塑造、利用和管理等思考方式。他希望用这些词讨论需要产生的效果，把电磁专业问题带入整体行动的语言之中。这里的机动不限于平台在地理空间中的移动，也不是简单地给某个频率变化重新起名。

原文说电磁域机动与其他域的机动具有相同的目的、过程和组成部分。本文将其理解为一种概念类比：熟悉的指挥思维可以帮助人员组织问题。它没有证明电磁传播和地形、海洋或大气具有相同物理性质，也没有给出可以直接照搬的行动模板。

作者反对仅用笼统的“控制”或“支配”描述全部目标，认为应当说清楚需要塑造、管理或保护什么。这是一种关于表达精度的主张。不同动词能够让讨论落到不同效果上，也能让人意识到，某一种技术手段可能服务于不止一种目的。

与此同时，作者并未主张专业知识不再重要。他明确指出，对环境中具体条件和物理特性的理解是必要的。共同语言的作用，是把这些认识传达给需要综合判断的人；它应当帮助交流，而不是用通俗词语抹去技术限制。

“攻击”与“防御”的争论，关乎分类角度

原文以Electronic Attack一词为例，追问用于保护部队的某些措施，为什么在技术分类中仍可能被放到“攻击”名下。Clifford担心，同一个词在电子战专业人员与其他指挥人员那里含义不同，进而妨碍双方理解行动目的。

把这段讨论理解为所有旧术语已经失效，会偏离文章的性质。作者正在提出语言改革意见，并非发布新的共同定义。技术分类可以关注使用了什么手段，任务分类可以关注为了实现什么效果；两个分类轴可能交叉，却不必完全重合。

本文的编辑判断是，这个区分有助于阅读技术报告。看到一个专业类别时，仍应理解它描述的是手段、作用对象还是目的；同一措施服务防护任务，并不要求读者自行改写所有正式术语。真正需要避免的，是双方以为在谈同一层面，实际却各自回答了不同的问题。

共同语言因此是一种解释责任。技术人员要说清楚自身术语的边界，综合决策者也要表达希望形成的效果。文章把这件事放到很高的位置，是因为电磁环境中的相互影响会跨越原先的专业分界，仅靠一个部门内部通用的缩写难以完成交流。

从英国经验到北约叙事，区分回忆与现行说明

图2　飞机下方标有“NATO JEWCS”的吊舱，重刊以此说明电子战训练与支持的发展。来源：重刊第43页；NATO JEWCS。

Clifford回忆，2006年英国重写电子战政策时，与有行动经验的高级军官讨论了更广义的电磁环境框架。他还写到，相关思路随后带入北约，并提及2007年的MCM-0142转型概念文件。这些段落是作者对其参与背景的叙述，本文保留其归属，不把它写成已经独立查验全部政策过程的档案结论。

作为期刊时间范围内的对照，北约2023年3月更新的公开说明使用“电磁环境”与“电磁行动”，并将电子战应用放在空、陆、海、太空和网络等域中讨论。该说明还强调电子战与网络行动不能混为一谈。因此，重视电磁联系与采用某一种正式域划分，是需要分别理解的问题。

重刊第43页的训练装备照片则把话题拉回长期能力。作者倡导的变化不止于概念命名，也需要持续训练和专业支持。北约公开说明将JEWCS介绍为提供电子战专业支持与训练的多国单位；这能帮助解释照片所处背景，但照片本身不是其训练效果的量化证据。

重刊加入无人机照片，提醒了什么

第42页的照片展示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人员在联合训练中使用Nightfighter X反无人机系统，图注把商业无人机武器化与新的防护需求联系起来。这一材料属于2025年重刊所呈现的背景，本文不将其改写成2009年作者对某个具体型号的预判。

图3　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人员在与美国海军陆战队的联合训练中使用反无人机设备。具体场景与型号依据重刊图注；不据照片推断性能。来源：重刊第42页；UK MOD。

重刊图注使用了较强的表述，称无人机扩散已经超越此前的RCIED威胁。阅读时应把它看作编辑对关注重点变化的概括；一张训练照片和一句图注，并不能提供适用于所有冲突的威胁排名，也不能说明旧有问题已经普遍消失。

更稳妥的联系是：具体威胁对象会变化，快速引入新装备之后的组织问题仍值得观察。谁理解它对其他活动的影响，谁把训练经验反馈给能力建设，谁负责长期支持？这些问题来自文章的推理，并不依赖把两种威胁的技术细节混合起来。

共同环境，需要共同承担理解它的责任

Clifford在结尾设想了更多电磁能力、相应参谋力量和理解电磁环境的领导者。其倡议指向同一种经验：能力的影响会延伸到通信、感知和其他活动，需要共同解释与协调。共同语言只有连接到责任、训练和保障，才能让应急经验进入长期能力建设。

资料来源与说明

[1] Wg Cdr John Clifford OBE, RAF Ret.：Maneuver in the Electromagnetic Domain — You’ve got to be in it to win it!，JED，原发表于2010年1月，本文依据2025年2月重刊第38—44页。

[2] NATO：Electromagnetic warfare，公开专题说明，2023年3月22日更新。